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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里长出的星辰
来源:本站 作者:秦锦丽 2026-09-03 09:04:21.0

没有谁比吴堡人读柳青更感亲切。没有哪里比在陕北读《创业史》更能理解“创业”二字的深沉内涵。

我丙午年的阅读计划,从读《创业史》开始。且约了六七位家乡文友一起读,作为陕北的文学爱好者、写作者,我们太需要了解柳青、读懂柳青、学习柳青、弘扬柳青精神。

读着读着,群里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开了,大家首先被动辄冒出的吴堡方言逗乐:“放开你的马跑!”“跷出门限(门槛)走了”“昨黑间”……那个走出家乡的少年,把家乡话说了一辈子,写作也脱不了家乡腔。是他不会讲普通话?非也!因为在他心里,文学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阳春白雪。他的创作,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记录社会变迁,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人民的深情。他的文章,不是写给少数人看的“高雅艺术品”,而是写给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教科书”。语言仿佛是从土里生长出来的庄稼——带着露珠、带着泥土,那些土腥味,更切合农民身份,更能精确地表达庄稼人的心理。

正是抱着“艺术源于生活”的信条,为了创作《创业史》,他主动辞去北京的优渥工作,举家迁往长安县皇甫村,一住就是十四年。看吧,在皇甫村,柳青不是“作家柳青”,而是“村民柳青”——他悄悄脱掉西装、剃掉长发,穿起对襟袄、留起和许多农民一样的光头,与农民一起扛锄头、种庄稼,一起在田间地头拉家常、唠嗑儿。他知道谁家的母猪下了崽,知道谁家的孩子要上学,知道地里的庄稼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他和农民一起治棉蚜虫,还为村民编写了《耕畜饲养管理三字经》,把自己活成了农民的模样,农民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我们无不感佩柳青这种“沉浸式”的生活体验,这让他笔下的人物都带着泥土的芬芳。梁生宝的坚韧、梁三老汉的质朴、郭世富的精明,都不是凭空虚构的艺术形象,而是从现实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活的灵魂”。

柳青曾说:“文学是愚人的事业,你必须沉下心来,才能写出真正的作品。”他用行动证明,真正的艺术生命力,从来都不在书斋里,而在人民的生活中。“要想写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人物,就先塑造自己。”柳青啊,您这话“实锤实捣”,何止对广大文艺工作者是警钟,对所有有理想和抱负的人,何尝不是一支醒脑剂?

阅读在继续,讨论在继续。不想,一日柳青文化园工作人员发出一篇柳青遗作《建议改变陕北的土地经营方针》,一颗鲜红的、滚烫的心跃然纸上。

几年前,在刘可风先生所著《柳青传》中读到,柳青先生在重病中,心依然与家乡的黄土地紧紧相连,他想着陕北的山,陕北的水,陕北的人。纵然躺在病榻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仍然牵念着陕北乡亲们的温饱。1972年他的身子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说陕北又遭了灾,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想起了毛主席说过的“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和“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于是忍着病痛,拿起笔,眼神坚定地、下笔用力写下了《关于西北黄土高原的建设方针问题》和《建议改变陕北的土地经营方针》等文章。

如今,细读这文章,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对“十年九旱”的精准分析,对“苹果种植”的科学论证,对“桑蚕养殖”的系统规划。他说:“苹果耐旱,坡地斜度利于通风,沟谷里能种粮种菜,山梁上可以植桑养蚕,把土地的每一寸劲儿都用足。”他用知识分子的良知,为陕北的发展指出一条“因地制宜”的光明之路。字字真诚、句句沉重。庆幸这份建议后来送到了周恩来总理手上,总理批示说:“柳青同志的建议符合陕北实际,应认真研究。”

今天,我们傲娇地告慰柳青,您的遗愿实现了、实现了。榆林的苹果已经种到了毛乌素沙漠边缘,定边的沙地苹果亩产能卖一万多,吴堡的青梨畅销全国,这正是柳青当年算过的账、盼过的景象。

前年仲夏,我回到婆家小山村悠闲度假。满山遍野的果树、梨树、枣树,释放出充足的负氧离子,清晨空气凉簌簌甜滋滋的,像蒸馏水喷发出的似的。每天早晨我袖管里塞一本《人民文学》,绕村庄的脑畔山跑一圈,然后在一个面对黄河的弯道处朗读《在旷野》,每天一两章、两三章,完成规定动作回家时,五脏六腑像被清爽的空气淘洗了一遍,舒泰极了。

一天,城里的仨同学开车来看我,少聊了几句,说带你去城里转转。我们顺着沿黄路走到横沟附近,我说上山吧,去塬上看看。车子拐向上山路,槐树港、薛下村、慕家塬、薛家塬、冯家塬,一直开到深砭焉村的山头上。一路走一路郁郁葱葱,草木的味道、庄稼的味道、炊烟的味道,混合出亲切的乡村味道。我们这儿停停那儿看看,尝尝青枣、嚼嚼涩果,沐浴着高原清爽的风,眼前的景象令人陶醉:坡地上的大棚一片连一片,银灰色的棚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黄土地展示着形体艺术。大棚里的苹果、青梨被套了五颜六色的纸袋,科学生长。

冯家塬等几村“桑蚕养殖”走在前列,蚕丝被手工作坊门前排着队,都是为即将成婚的儿女缝制“千丝万缕”的美好祝愿。

枣树、桑树、庄稼掩映的庄院,白墙红门,正面灰扑扑的石窑洞安着新式玻璃门窗,透着时尚气息,侧房厨房、卫生间、洗浴间一应俱全,院里、硷上,小汽车锃亮、农用车五花八门。塬畔人家的烟火气飘浮着幸福的味道。

这,还是柳青忧虑的陕北吗?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忽然在想,柳青其实没走。他就在苹果树的枝头上,在村民的新院里,在沿黄路飞驰的车流里,抑或在柳青文化园的墙头上。听着柳姑娘们给一拨儿又一拨儿游客教:“吴堡的山,吴堡的水,吴堡的特产实在美。张家山的挂面空心心,辛家沟的青梨甜格滋滋……”这个幽默、有趣的灵魂一准儿笑了。

那天,我们找回童真,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恣意任性。送我回家时,暮色初起,我心里却亮堂堂的。分明,柳青已然是泥土里长出的星辰,照着陕北的山梁,也照着仰慕他的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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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锦丽,陕西吴堡人,笔名牧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传记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地质大学特聘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自然资源报》驻甘肃记者站记者、主任编辑。先后在《散文》《飞天》《散文百家》《散文海外版》《延河》《绿洲》《中国记实》《大地文学》等发表散文、报告文学20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月亮没有爬上来》《月满乡心》,长篇纪实文学《永远的月牙泉》,科普作品《寻宝高原—甘南金矿》,报告文学《大地作证》,新闻纪实《躬行大地》等。获冰心散文奖、大地文学奖、中华宝石文学奖、黄河文学奖、首届全国旅游散文大赛金奖等。散文《黄河缘》《放生》《早熟菜》《古怪的河灯》等入选中学语文教材和年度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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