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写文章总是写村子的事。时间长了,免不了有热心朋友提醒——乡愁伤神。是的,人世间让人伤神的事也许太多,文人的怜悯之心随处可见。但是,能让人振奋精神的事也很多,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一本书,甚至是一句话……
前年去了吴堡。回来后总是向身边的文友建议,有空一定去那里看看。
有朋友问:“吴堡小县一个,没有别样景致,看什么?”
我说:“看一个人,一个大写的人。”
写作多了,有时会对一些人和事麻木,淡忘。一个好的作者,挖尽心思梦想写宏伟巨著,一鸣惊人,没有用心研究和感悟生活是不可能的。而对于生活,要读懂是一件苦差事。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往往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读一些大人们认为的“闲书”。有时灯油用尽,而读书兴致犹酣。我曾偷偷加上煤油,点亮油灯,彻夜不眠。第二天上学不是迟到便是课堂上打瞌睡。但是,只要想那些书中的情节和细节,想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就会觉得世事确实让人振奋,生活值得让人热爱,人生的追求与奋斗全在书里。在吴堡,有一座人们信仰的高山,在山上,有着精神放射的光辉,这座山,这个精神放射的人便是柳青。
如果说,在岁月的烟雨中,陕北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有无数值得我们自豪与骄傲的人和事,那么说到柳青,我内心深处涌动的是一种亲切和敬重之情。这种亲切不仅源于柳青是陕北人,单就他在米脂留下的点滴生活,也足以让我追行。于是,我在油灯下读过的所有作家中,觉得柳青最亲切。一个吴堡出生的人,与米脂结下不解之缘。他不停地放弃优越、享受、舒坦,一头扎进群众当中,用天才的思维向人们展示生活的原生态是多么的妙趣横生,现实多么的残酷无情。
有一年,吕家硷的吕能山对我说,他写了有关柳青在吕家硷生活的许多故事,可惜没地方发表。当时我也很无助,想不出半点法子,他很失望地夹着书稿回去。老吕说他和柳青感情很深,常在一块玩耍,柳青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没有当干部的架子。时至今日,我常想起老吕讲起柳青时激动的画面。他摊开一沓的稿子,给我讲述一个大家的风范。再后来,我去吕家硷的时候,人已去世,我问家人,稿子呢?答曰,烧了。我曾经写过这个故事,一个人的语言被焚烧之后,在深深的苍穹下,灵魂是多么的孤单。事实上,我那一刻内心充满了失落,全身软软的没了丝毫的力气,关于柳青在米脂的生活就这样消失了。我不知道,老吕的心脏至死是否还在为柳青跳动?
在米脂,柳青成了化石,以精神的形态活在人们心中。上了年岁的人曾记得,柳青是一个很“怪”的人,在村子里什么都学、都问,甚至学鸟叫、虫鸣。他总有一股犟劲,从来不服输的样子,和年轻人掰手腕、摔跤总是败了重来。到了晚上,那孔简陋的窑洞里,油灯长明,静夜里一支笔沙沙地响,柳青从虚幻中寻找真实,从真实中寻找准确。偶尔的几声咳嗽,闪晃的灯影,一个人的内心波澜壮阔,无比强大,他坐在土炕上,风雨不动,坚如磐石,暴风骤雨的生活驱使他的笔停不下来。
我脑海里常有这么一个形象:个子不算高,皮肤不那么白净,穿着对襟子棉袄和宽肥的棉裤在吕家硷那条沟里来回走着,他似乎在找回一种东西,那双有神的眼睛会告诉你:“沉下去,沉浸其间,数年如一。”是的,后来我看到柳青的照片时,脑海里的那个影子真实地呈现在眼前,虽是照片,但足以使你震撼;柳青的刚毅与气度,一副超凡脱俗的淡然,他就是高手。写作不是一口气就能完成的神功,但长期的积累与体验,练就他一生持续大写的能力。在米脂,《种谷记》,还有《铜墙铁壁》成为那个时代的标杆,而后来的《创业史》为这位陕北汉子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树立了丰碑。
米脂与吴堡仅隔几十里,从寺沟村到吕家硷,那时的柳青,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定,也很沉重。他用柔肠讲述心底的光亮。去吴堡柳青出生地的写作者,不得不把自己的灵魂带上去膜拜。寺沟村周边如今是出挂面的地方,村民们忙于生计发家致富,在一角,几孔窑洞显得冷清,路口的一块巨石刻着“柳青故居”,仿佛在提醒着后来人,这个院子不同凡响。
我一直在想,吴堡寺沟村张家山的窑洞与米脂吕家硷的窑洞没多少区别,那些石头、泥巴、院墙,往往令人熟视无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如今生活在这样喧嚣的人世里,没了定力与精神,人生不会精彩。
吴堡寺沟村有了柳青,让人产生肃穆、敬畏之情。
因此,我前进中或写作时,胸有温暖和感动,常有一盏照亮生命的灯。
【作者简介】
毕华勇 陕西米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陕西省青年联合会第八届委员,榆林市第四届政协委员,米脂县延安精神研究会副会长,榆林市有突出贡献专家。曾代表陕西省出席全国青年作家会议,现为《米》杂志主编。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荒凉的十八岁》《永乐镇》,中短篇小说集《链歌》《等待爱情》《别忘了回家的路》《谁让我回头望过》《我无法靠近你》《飞翔的姿势》《在西安》,散文集《无序岁月》《我活着的时候曾是好人》《我是时空中的一粒微尘》《貂蝉演义》(与人合著)《心中柔软的地方被扎疼了》《毕华勇作品集》(九卷)。曾在各类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二百余篇。《荒凉的十八岁》曾获首届陕西省文艺奖,其他作品获全国报刊奖五十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