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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假期旅游回来，谷堆山老人就后悔了，接连几天都在埋怨老伴王荞麦，在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的煽动下，非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旅游，几天下来费钱费力不说，最重要的是耽误了秋收。

　　“你主意牢？爬太白山的时候，你咋比猴子都跑得快？”王荞麦把饭碗推给谷堆山，继续说，“看云海、观瀑布、撩溪水、逗小猴、坐缆车的时候，你咋不说后悔的话？还有，咱们旅游那段时间，能收什么庄稼？玉米嫩着掰不成，油葵未熟下不了镰，洋芋秧子不蔫甭下锄……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这会儿了，跑来埋怨我？”

　　谷堆山望了一眼窗外，这会儿又下起了小雨，他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不敢再接王荞麦的话茬。谷堆山心里清楚，争理、吵架这方面，他和王荞麦根本不是一个秤盘里的。“还有，你除了埋怨我，有本事也埋怨一回老天爷啊，他老人家是喝醉了？还是老年痴呆了？这连阴雨下了二十来天了，是不打算给庄稼人半碗饭吃了吗？你敢问吗？敢就去院子里，对着天空喊一嗓子……”

　　王荞麦光顾着数落谷堆山，碗里的饭菜还有一大半呢，谷堆山已扒拉完了饭菜，狠狠瞪了王荞麦一眼，撂下一句“没完了吗？”走到靠窗放着的沙发处坐下了。

　　雨哗啦啦下着，院子里汪起了水。

　　隔窗看着如线的雨丝，谷堆山心想昨天夜里要是不起来收院子里的油葵籽，这会儿怕是泡在雨水里都能长出嫩芽了。

　　前几天，雨停了大半天，谷堆山和王荞麦紧跑慢赶抢收回来两车油葵，打下的油葵籽一半晾晒在院子里，一半晾晒在彩钢搭的羊草棚里。这几天，连阴雨就像是一只小野猫，忽来忽去、神出鬼没，让谷堆山和王荞麦没少为这点油葵籽忙乱。往往是早上追着太阳晒出来，不到中午就要扯着塑料布往屋檐下收；吃过午饭，天放晴了，刚铺平塑料布，摊开油葵籽一会儿，阴云又嗅着味跑来了，两个人只能收紧塑料布四角，像拖一只死牛一样，把塑料布里的油葵籽拖到屋檐下。

　　此时，雨突然大了一些，一些雨滴溅到屋檐下的塑料布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雨真像是老妇人嘴里跑出来的话，婆婆妈妈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谷堆山说得并不高，正在收拾碗筷的王荞麦还是听到了，她看了一眼谷堆山，没搭理他。

　　谷堆山披上雨衣，跑出去给羊圈里的山羊上了一些草料，顺便把鸡圈里的鸡和鸭子也喂了喂。这两只鸭子是暑假里孙女回来时养下的，她时不时会打来视频“抽查”一下，生怕爷爷奶奶亏待了这两只鸭子。

　　谷堆山站在屋檐下，用力抖着雨衣上的雨滴。

　　“羊、鸡，还有鸭子，都喂过了。”谷堆山朝着走过来的王荞麦说。

　　王荞麦来到屋檐下，坐在小凳上，把豆角掰成小段，平摊在不锈钢大盆里。冬天的时候，儿媳妇喜欢吃干豆角熬羊肉。

　　雨滴变得像花生米一样大了。

　　“估计是龙王爷家的锅漏了，不对，应该是水缸砸烂了。”王荞麦说。

　　“龙王爷家还需要用水缸？”

　　王荞麦剜了一眼谷堆山，目光穿过雨幕，看向几米外的院墙。院墙上长出来的苔藓东一簇西一片，在油汪汪的绿意之上，隐约升腾起一缕淡蓝色的雾气。

　　前天晚上，王荞麦和孙女视频通话的时候，孙女说省城已连续下了四十多天连阴雨，古城墙上长出了一层又一层苔藓，一些墙缝里还长出了一撮一撮的蘑菇。人们争着抢着来城墙下看苔藓和蘑菇，让古城墙、苔藓和蘑菇一夜之间成了“网红打卡点”。孙女最后在手机那端遗憾地说，要是奶奶迟回去几天，就能和她一起去看城墙上的蘑菇了。

　　“早知道雨要下这么多天，我就在儿子家多待几天了。”王荞麦想起孙女说过的话，心上猛地有点想孙女了。

　　“早知道，早知道……如果早知道儿女们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当年就不供他们上学了，看看人家吴四礼，儿女们早把庄稼帮着收完了。”

　　“你这也叫话？为了收点庄稼，居然要耽误儿女们的前程？”王荞麦投向谷堆山的目光，此刻真像两把磨快的镰刀。

　　“你这会儿看见庄稼倒不是宝贝疙瘩了？”

　　王荞麦装作没听见谷堆山的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身，随后抬眼望向雨雾笼罩下的通村路。

　　“你快看，那辆车像不像儿子的？”

　　“车型看着像，可是太远了，看不清车牌……”

　　“你掐指算一下，儿子是来接我去看古城墙的？还是来帮你收庄稼的？”王荞麦说着冲进雨中，大步向村路上走去。

　　“啊？哎……”谷堆山愣在了原地，几秒钟后呵呵笑了起来。

　　谷堆山看着王荞麦的身影，突然感觉她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那抹在雨雾中奔走的身影，就像是一株即将熟透的荞麦在细雨中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