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门类

文学

从教传薪继家风
来源:榆林日报 作者:王振权 2026-01-22 09:15:17.0

  我的故乡,是深藏在陕北吴堡群山褶皱里的高家山村。这里青山环抱,绿树掩映,背倚形若蟠龙的“脑畔圪垯”,面对状如伏虎的“寨圪垯”。村子虽小,却文脉绵长,自清末民初以来,秀才、大学生代不乏人,堪称一方文化渊薮。如清末进学的三名秀才:文生王炳睿、王树声,武生王应慞。昔年文秀才苦读的土窑洞、武秀才练功的校场坪,至今仍是村庄文脉流淌的见证。而我出生的王氏家族,更是村中典型的“教育世家”——自祖父起,五代人皆以教书育人为业,传承着“尚德崇文重教”的家风。

  我曾自撰一联,勾勒故园山水形胜与人文传承:

  高山龙脉聚,崇文书卷家风继;

  古寨虎威萦,尚武校场祖迹存。

  祖父为师,开山立范

  祖父讳树声(1884—1945),字鹤皋,是我家投身教育的第一代。他少时入乡塾就读,勤勉好学,熟读经典,精通制艺诗文,深受业师岁贡生丁公安贵赏识。光绪三十一年(1905)考中案首秀才,随后立身教坛,先后执教于县内樊家圪坨、侯家墕、康家墕、于家沟等村塾。祖父为人宽厚,学识渊博,善待学子,教学严谨,深得乡里敬重。祖父认为传授知识重要,而培育人品更重要,他执教时一贯主张循循善诱,反对苛责,以其仁厚深得学生爱戴。祖父曾自题一联以明志:

  究史读经,昔伴青灯一盏;

  育才启智,今开绛帐十年。

  此联道出了他青灯苦读、终为人师、设塾授徒、培桃育李的经历。

  祖父常训诫子孙:“耕田是立命之本,读书为进取之阶,耕读传家方是正道。”“为政需刚毅,或非我家所长;从教贵博学,恰是我家之风。舍短取长,是为明智。”他常勉励子孙潜心向学,投身教育,执鞭授业,润泽后辈。他又说:“欲知中外无穷事,须读古今有益书。”教导晚辈读书须博古通今,亦要胸怀天下。晚年,祖父曾作一联:

  老去常思,二十春秋滋化雨;

  兴来最喜,三千弟子沐春风。

  联中“三千弟子”虽为虚指,却可见其桃李满园之慰藉,亦显执教之荣、育才之乐。祖父亦爱诗词,曾作《五律·暮年吟》:

  老去辞村塾,居家病未痊。

  年庚惊六十,弟子喜三千。

  不羡多金贵,唯贪好夜眠。

  迩来时运舛,十事九难圆。

  祖父体弱多病,辞塾归家后,深受失眠之苦,虽延医调治,终难痊愈,到虚龄六十二岁时谢世于故里。时值抗战动荡,丧事从简。他生平所作诗文,大多散佚于战火与时光,仅存零光片羽,殊为可惜。

  祖父还汲取王氏先祖训诫,编成二百七十二字的《高家山王氏家训》:

  高山王氏,龙的传人。忠孝为本,尊敬祖宗。

  缅怀先贤,启迪后昆。诚实谦逊,端正人品。

  热爱祖国,崇尚文明。劳动兴家,勤学好问。

  遵纪守法,当好公民。传统美德,发扬继承。

  孝敬父母,儿女本分。衣食住行,经常过问。

  父母教诲,牢记在心。亲有过错,婉言谏明。

  夫妻之间,互爱互敬。遇事商量,相互尊重。

  穷莫易节,富不变心。共同创业,克俭克勤。

  养育儿女,教育为本。严须有度,爱而不宠。

  若有过错,及时纠正。健康成长,后继有人。

  兄弟姐妹,一母所生。情同手足,互相关心。

  福禄同享,苦难担承。齐心协力,生活上升。

  妯娌之间,互助相亲。共同事务,莫推当争。

  处理事端,尊重老人。团结友好,切记在心。

  左邻右舍,相向而行。耳边闲话,切莫认真。

  谁有困难,相助热情。共同致富,旧貌换新。

  王氏子孙,牢记祖训。家风永继,世代兴隆。

  《家训》从尊祖怀先、爱国守法、孝敬父母、夫妻互爱、教子育女、手足同心、妯娌和顺、邻里相帮等八个方面为子孙后代立下了恪守的箴言。族人谨遵教诲,严于律己,奋勉进取,因而人才辈出,彰显了王氏尚德、崇文、重教的家风。

  祖父的为人与治学,深深影响了后代,实为全家之风范。家人皆遵其训,教书育人,代代相继,至今未绝。

  父承祖志,文教双馨

  父亲讳国安(1907—1981),字晋阶,是我家从教的第二代。父亲先后就读于乡塾、葭县(今佳县)螅蜊峪高等小学、陕西省立绥德第四师范学校、西安中山学院。他承继祖训,弘扬家风,民国时期曾任教于吴堡县立高等小学,后一度从军,新中国成立后重返教坛,在榆林乡村学校执教。

  父亲不仅文采斐然,更有一颗仁爱之心,尤怜贫苦学子。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在榆林北区一村执教时,曾有一童,父亡母嫁,由祖父母抚养,家贫几至失学。父亲以旧衣、纸笔相赠,并资助其十元学费,使他得以继续学业。祖孙感激涕零,酬谢一碗鸡蛋,情深意重,此事乡邻传颂至今。

  教学之余,父亲常以诗文寄怀,他国学造诣尤深,诗文、楹联、书法皆工,兼通易理,为当时陕北学界所重。据榆林文坛耆宿刘瑞廷先生生前相告,榆林钟楼(原长春楼)楹联与匾额,即为父亲撰文,经清末拔贡王建功审定,由李棠、白介澂书丹刻石。

  父亲擅于撰联。除前述长春楼联外,1950年春节,他作九言联:

  举国耀五星,普天同庆;

  神州归一统,大地皆春。

  笔端洋溢着对战乱终结、山河焕新的欣然。又如《赠米脂李好仁先生》八言联:

  读圣贤书,从吾所好;

  循君子道,以友辅仁。

  上下句尾嵌入“好仁”,敬慕之情含蓄典雅,对仗工稳,耐人品味。

  父亲不仅擅联,诗作亦颇具风骨。卢沟桥事变后,愤而作《七律·卢沟桥事变感赋》:

  卢沟枪炮使人惊,日寇侵华大举兵。

  野兽凶残开杀戮,黎民涂炭盼和平。

  偷安退让无如死,抗暴坚持必可生。

  四亿同胞须奋起,河山还我接天明。

  日寇投降,又作《五律·日寇投降感赋》:

  敌阵悬旗白,军营捷报驰。

  倭奴今俯首,华胄始扬眉。

  武运终非久,文明未可欺。

  八年征战苦,胜利属吾师。

  二诗既饱含爱国赤诚与胜利欣慰,亦警示后人勿忘国耻、自强不息。

  父亲以其渊博的学识、斐然的文采与绵长的教泽,为我们树立了一座终生仰望的精神丰碑。

  吾等耕舌,薪火相赓

  我乃王家从教第三代。我们兄弟三人皆执教鞭:胞兄振枢,榆林师范(中教文史班)毕业,曾任吴堡县任家沟中学语文教师、枣林峁中学校长;胞弟振堂,榆林高专(今榆林学院)中文系毕业,曾为吴堡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教研组长。我生于1939年,幼读村塾与川口完学,1958年榆林中学初中毕业,回乡务农。尽管生活清苦、农事繁忙,我仍坚持抽暇读书,以补未竟之学。

  改革开放后,1980年我由民办教师考为公办教师,分配至吴堡县宋家川中学(今吴堡中学)任语文教师,我边教边学,后取得陕西教育学院中文函授大专文凭。

  我出身农家,深知农家子弟求学之艰与父母供养之难。在宋家川中学任教时,有学生调皮、成绩薄弱。我便利用课余将部分学生唤至宿办合一的窑洞,为其补课解疑,劝导他们珍惜父母远送求学之心血,并联系其他代课老师亦予辅导。学生深受感动,学业渐有起色。

  1999年退休后,2002年榆林市老年大学又聘我教授书法十年。从乡村民办教师,到县公办中学教师,再到市办老年大学聘任教师,执教四十余载,我始终恪守“勤学好问”祖训,舌耕不辍,尽心育人,内心颇感慰藉。

  我曾作《七律·园丁乐》,表达了为教之荣与乐的情怀,刊于《光明日报》:

  厕身野圃作园丁,岁岁耕耘雨露清。

  勤灌频看苗壮茁,精修最喜木峥嵘。

  春华吐艳毫无忌,秋实飘香倍有情。

  栽得幼株成茂树,为谁如此苦经营。

  在祖、父两代书香墨韵的熏陶下,我自幼便对传统文化心生亲近。少年时,已开始揣摩诗词格律,学习对联创作。数十年来,我的诗词、辞赋、楹联、书法、散文、论文等散见于《光明日报》《中华诗词》《乾坤诗刊》(台北)《对联》《书法导报》等报刊,入选《中华诗选》《全球名家诗词精选》等。我曾在《中国楹联报》创刊三十周年纪念活动中被评为全国(40名)优秀撰稿人。我还编著出版了《水竹居吟稿》《片玉联璧》《张君墓表》(张季鸾之父张楚林墓碑文)等。我先后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等,获“长安诗人”称号,并受聘为陕西省诗词学会艺术指导。

  自清光绪末年至今百余年,我王家恪守祖训,承继家风,以书为宝,以教为荣,已历五代,计十余人执教于大、中、小学及幼儿园。除前述三代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第四代长子玉林、媳刘彦梅,侄女锦梅、红梅,侄媳慕海红等任教于吴堡中小学,他们有的已退休,但多数仍坚守教坛,且各有建树。进入21世纪后,第五代孙女雅囡,是我们王家辈分最小、年龄最轻的从教者,现任教于西安市兴庆幼儿园。她重视教育教学研究,曾多次获奖,她的成果,展示出王家教育后继有人,前景光明。

  在技术飞速发展、教育形态日新月异的今天,教育中人的情感温度、道德浸润与精神传承,愈发显得珍贵而不可替代。我家五代人所秉持的“青灯绛帐”之执着、“耕读传家”之古训,或许正是对教育本质最朴素而深刻的回应——唯有以心传心,以生命影响生命,才能真正点亮一盏盏心灯。这盏由仁爱、学识与世代坚守点燃的心灯,在我家传递已逾百年,光微而不灭,温润而恒长。

责任编辑: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