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箴

我不善饮酒,一小盅白酒就可让我脸色血红,头脑发昏,脚步飘摇。人一旦指挥不了自己的意识和身体,细思极恐。

然而博大精深的酒文化值得说道。

喝酒之人未必就是贪杯之人。人生实苦,生老病死,贪嗔怨念,家事国事。何以解忧,唯有琼浆!心事被酒冲淡,一醉万事休,也是饮酒常态。酒亦是忘苦思甜的良药。酒醉之后,喝吧!一口饮尽的正是思而不得的苦楚。待到人生困苦翻山越岭后,会与这段时间的嗜酒状态彻底决裂。只有恍若隔世般遥远的醉酒记忆,不堪回首。

多数的喝酒,就是一种生活模式。在北方,社交的最强沟通平台即是酒场。同席围坐,言笑晏晏,私密的小圈子很快形成。周到之人根据客人喜好准备白酒、红酒、啤酒和饮料,一一斟满奉上,得体与诚意尽显。豪迈之人则直接搬一箱子白酒,起瓶迅速,往往在座的一人面前一小缸,江河湖海,但凭鱼跃。在酒桌上表现得四平八稳、言语平和之人,未必不是酒量豪迈之人。而情绪高昂,动辄撸袖子要碰三杯的,也未必真是酒量奇大的。酒好人对的场合,平时只能喝半斤的可能发挥出了八两的水平。但总还是能遇到些气氛如江河般急转直下最后变为剑拔弩张的酒席,一腔想饮酒的热情就像被瞬间浇熄的红炭火,“咝咝”地冒着兴味索然的青烟。

也有喝酒喜欢独饮的。一人一几一箸一盅,一室萧索倏然间就被酒气驱赶殆尽。酒是热的,一入喉,皆有温度。用来下酒的,是自己的故事。他人能从身侧过,若有交集,该是度化。来的,缘份;去的,过客。一个人的酒杯里,盛载的,满是遗世独立的寂寥。酒中,有经历过的人和事,亦有五味杂陈的心情,和着酒的辛辣,纾解怅惘。倘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添筷添杯,自是别有一番心境。下酒蘸着的调味,又多了味道,没有谁的故事,与他人是同一况味。于是谈兴助酒兴,一番酒中相逢,愈觉酒香浓郁,幸甚,痛快哉!相对饮酒,若非知己,定然不得。

喝酒之人性格不一。有人海量,却要看人看场合。有至交之人在,须仗义;有想给留个好印象者在,须干脆;有仰仗办事之人在,须痛快;有心仪之人在,须风雅;有发生过龃龉者的,须谨慎。酒中乐趣在于逢知己,话语投机,三观相合,不痛饮几杯无以表达欣喜之情;更在于化解多日间隙,一杯水酒,弥平友情裂缝,心头阴霾被酒杯相触碰的清越之声一扫而空;还在于酒发挥出了触须的作用,如雷达般在酒席上扫探出了那个心神合一、节奏同拍的人,一个眼神相交,足可使一饮而尽杯中酒以慰相知。“我有酒一杯,足以慰平生”“我有故事你有酒吗”,不就说的是酒的无限大作用。除去让神经兴奋和意识模糊,让血压飙升和肝火骤旺,更多的是,为了友情而聚,为了难得的融洽气氛而饮。

最怕在酒桌上遇到不善操控自己情绪的人。不论是拍桌喧嚣还是默然啜饮,均让人唯恐避之不及。这种人俗称“砸场子”的。对,酒席上,请不要狂浪大笑,满身张扬,口无遮拦,因为状如癫狂;也不要掀桌掼杯,手指猛戳,唾沫横飞,因为极没风度;也无须横眉冷对,嗤之以鼻,满脸不屑,因为喜怒于形色是小孩子的修养;更不要动辄伤感难抑,自斟忧愁,满脸凄楚,因为懂你的人一切皆在酒中,不懂你的,你今日即使烂醉如泥,也换不来一个注视的眼神。酒桌上,宜和风细雨,宜其乐融融,宜热闹自在。

唐寅狂放,写下的《桃花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有花有酒,快意人生。古代诗人的才情纵横不少也是酒带来的冲霄灵感,还有李白的“……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说的即是酒带来的人生顿悟,豪情天纵不正是酒带来的畅快之感!多美多顺畅的人生坦途,均须酒香来庆祝恭贺;崎岖繁复的人生境遇,也须酒来放慢苦痛振动的频率,求得片刻的满足安宁。更有生活的冗长单调,需要酒场上洋洋洒洒的豪迈、超脱物外的专注、虔诚入世的合作态度来应对,以期驱除波澜不惊的沉闷,打断绵里藏针的平静,唤醒麻木不仁的心态。能喝,会喝,也醉,正是人生本真。

喝酒能暖友情,能表真心,能理诸事,能顺心情。但诸多好处的背后,须得提一提酒德。美酒虽好,不可贪杯。人不能指挥自己的意识和行为,是很恐怖的事。酒醒不留遗憾,不会后悔,没有身体不适,才是喝酒最高境界。酒后不论与谁在一起,自律安静必为上策。

酒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酒真,五谷之精华,扑鼻而来皆是去伪存真的香气;酒珍,时光窖藏越久,越弥足珍贵,电影《红高粱》中酿酒的众汉子捧酒碗铿锵场景,演绎了酒的诞生若经时光淬炼,更醇厚耐品;酒臻,酒能助人雅兴,令人感觉优越而更臻化境,酒之出神入化,也有渡人臻于美好之境的作用;酒箴,酒中皆是真情实意,饮酒者都有内心的箴言,无以言表,只能借着酒意,让其在全身的血液中游走一遍,不要说出口就好……于是,来,干一杯!不醉不归!


责任编辑:张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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