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声命》拍摄手记

一次摆脱宿命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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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命》剧照

近日,榆林电视台《文化榆林》栏目正在播出六集陕北民歌史诗纪录片《声命》。

首播时间:二套周六21:20

重播时间:一套周日11:10

二套周日14:15 周二10:30

《声命》以时间为主线,采取多维叙事和情景再现方式,讲述陕北民歌的历史和故事,展示民歌和土地、人民之间的血脉联系,让国内外观众了解陕北民歌的历史渊源、地域特色、传承主体、艺术品格、情感张力和现代嬗变。

《声命》由电影编剧芦苇担任艺术总监,陕北籍青年导演白志强执导,陕北民歌王王向荣友情出演,主创团队成员均为熟悉热爱陕北民歌文化的国内专业人士。每集长约45分钟,采取4K全画幅电影影像标准拍摄。

第一集【黄土地的呼吸】

主要讲述陕北人和土地商量着过活,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陕北民歌的诞生与形成。

第二集【走西口的长路】

主要讲述自然条件恶劣,陕北人艰难生存的故事。

第三集【蓝花花的绝唱】

主要讲述陕北民歌中动人的爱情故事。

第四集【东方红的号角】

主要讲述陕北民歌演变为红歌的过程。

第五集【西北风的席卷】

主要讲述陕北民歌在新时代的复兴。

第六集【信天游的回归】

主要讲述陕北民歌对艺术品质的坚守与弘扬。

2014年冬天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兄在北京约见了我,没有别的事,就说想拍一个陕北民歌题材的纪录片,并说解说词也有,很现成,我听了后一时语谔。这老兄分明也不是想靠着这个挣什么钱,我在疑惑的同时也由衷生发了几分敬佩。当时,我是传媒行当的新学徒,心里没底。然而,我相信“干中学”是最好的学习路径,同时,也出于对陕北这块故土深深的眷爱,就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说实话,我当时对纪录片拍摄制作经验很少,甚至对陕北民歌本身了解也十分有限,大略停留在感性和碎片化的水平上。当我一个人安静下来,扪心自问“陕北民歌究竟是什么”的时候,自信受到深深的刺痛,原来我的确说不出多少有价值的见解,我为我的无知深深懊恼。这种刺激也产生了另一种结果,让我认识到,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陕北人,对陕北民歌尚且如此无知,其他地方的人对它的了解想必更不会多,我们有责任以己昭昭,使人昭昭。

这是一次摆脱宿命的挣扎,对陕北民歌,对我个人,都是。

时间很快到了年底。

在商定拍摄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我们相继着手研究制定了拍摄方案,联系确定了导演创作团队,落实了人员经费。进到年底,已具备召开项目研讨和新闻发布会的条件了。我们动用各种社会资源,邀请到了音乐界、文化界、影视界的专家学者,在西安共商拍摄大计。毫不夸张地说,那次会议对我来说是一次陕北民歌的启蒙之旅,把我在一段时间以来学到的有关陕北民歌的认知升华了。陕西音协主席尚飞林先生是陕北人,他对陕北民歌理性而深刻的见解极大地触动了我。是的,作为一个陕北人,我们不能对本土文化妄自尊大,抱残守缺,陕北民歌再是奇葩,也只是整个中华民歌文化大观园里的一朵,更何况我们的历史文化底子总体单薄。陕北民歌的兴盛,固然与它自身的艺术魅力有关,但也不可否认与政治推力有关。对它的爱一定要有节制,懂得自省的爱才更显深沉。

之后,我们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导演白志强和几个兄弟,在西影厂张敏老师的指导下,开始编写拍摄脚本。大家认为,原来的本子写得很好,但套路有些老旧,与现代观众的口味不太适应。而且,我和导演都有创新的想法。我坚持认为,越是传统的题材,越要运用非传统的手法,努力做到“新瓶新酒”,起码做到“新瓶旧酒”。我反对很多业内人士的一种观点,即陕北民歌已日益失去赖以存在的社会土壤了,面临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传承,而不是创新发展,好像任何创新都意味着伤害。我认为这只是一种无能创新的托词,最好的保护还是发展。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我坚定地支持导演组提出的以剧情化为主,访谈、资料、解说相结合的拍摄思路,并一起承担这种意图摆脱宿命的风险和责任。

内容自不必说,就连片名我们也不愿落俗,并为此煞费苦心。最后,我们一致认为“声命”一语较为精准地体现了陕北民歌在陕北人精神世界的地位和作用,都觉得以此作为片名是再合适不过的。经过前后一个多月的奋战,脚本完成了,基本符合我们商定的拍摄意图,虽然后来证明我们实际上走远了一点,也是“小过”而已。

整个前期筹备都有意仓促了一点,因为我们要赶在陕北高原变绿之前开机拍摄。陕北人渴望绿色,但苍凉才是陕北真正的底色。我们一边修改完善脚本,一边建组选角,几天后就开赴陕北米脂了。之所以选择在米脂开机,是因为这里是陕北文化重镇,号称千年古县,取景方便,也兼具象征意义。我们在这里举行了简朴庄重的开机仪式,并随即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拍摄。米脂的拍摄总体顺利,全组人员都起早摸黑,尽职尽责。限于经费等诸多客观条件的制约,加之剧情部分涉及大量的年代戏,服化道难以做得尽如人意,但我们还是尽可能克服困难,少留遗憾。当地也的确给了我们一些支持,包括老乡们也总体淳朴厚道。由于取景需要,后来的二十多天转场清涧。那里是导演白志强的老家,风土人情他更熟悉,工作起来也方便。这里要特别提及我们的制片主任赵晓卫,他跟过很多大戏,委屈给我们做制片主任。他头脑清醒,处事老道,善于应对各种复杂情况。多亏有他,要不我们的拍摄经历可能就会更加曲折。随后,我们又相继转场神木、西安等地拍摄,剧情部分前后共四十余天才告杀青。整个过程,有两点让我记忆犹新,一是在偏远片场我体会到了多年不曾有过的饥饿感,另一就是杀青真的像是过节一般高兴。

现在想来,客观拍摄条件的挑战都不值一提,真正煎熬人的还是艺术方面。首先是演员。我们希望尽可能选用陕北当地的本色演员,这样形象语言等方面就可以做到“原汁原味”,可当地会演戏的人实在太少了,所以只能混搭,让外面请来的演员学着说陕北话,这时我们才深深理解了地方性文化表达的两难之处。其次是演唱。这个片子是一个音乐片,所有的素材都得服从和服务于民歌本身。这样问题就来了,演员会唱陕北民歌的没有几个,即便会唱,也未必能唱到观众期待和满意的程度。尽管我们也邀请了王向荣、赵大地、崔苗、李政飞等陕北歌手参演,但大部分民歌还只能通过对口形配音方式解决。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也是对宿命的一种抗争。

给予我们最直接支持的还是片中受访的专家、学者们。王建领先生是陕北人,现任陕西省档案局局长,工作之余潜心于陕北文化研究,成果丰硕。他也是本片的监制,他对陕北民歌的解读后来成为贯穿这个片子的一条坚实筋骨。音乐界泰斗级人物赵季平先生对陕北民歌情有独钟,他结合自己的音乐创作实践,谈了对陕北民歌独到的见解和体会,他是陕北民歌的真正知音。中国金牌编剧芦苇先生是陕北民歌的资深爱好者,他结合西部电影的辉煌历史从别样的角度,重新诠释了陕北民歌的历史和未来。著名歌唱家冯健雪老师受访时激情不减当年,现场演唱了那首让她至今魂牵梦绕的《女儿歌》。还有陕北民歌专家李兴驰、王克文、狄马和陕北音乐人薛九音、贺国丰等都给本片贡献了宝贵的专业见解。所有这些受访者,都是这部片子精神品质的建造师。

以马飞、仲伟牵头的音乐制作团队保证了这部片子的音乐成色。马飞生于延安,曾做过《图雅的婚事》副导演,更是一个知名的年轻音乐人,他领衔的乐队也算西安的一张音乐名片。仲伟曾在张楚乐队做过吉他手,为人实诚,为艺虔诚,曾多次组织策划陕北音乐大型演出活动,对陕北音乐有着自己的感知和理解。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年轻的团队做音乐,就是想给陕北民歌这个古老的艺术涂上年轻的色彩。选择《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作为片头曲,主创团队都没有意见,问题是选择哪个版本。这首歌是陕北民歌演唱家孙志宽的成名曲,后来很多其他歌手也翻唱过,都听着“原汁原味”,但我们总觉得缺少点现代的意味,有些“土”,因为我们面对的将是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观众,以易于让人接受的方式沟通也是一种尊重。于是,斟酌再三,我们选用了王建房演绎的带点摇滚味的版本,它可能少了点什么,也一定多了点什么。我们力图改变陕北民歌“土”的宿命。

配音是电视纪录片重要的表达方式。《声命》因为大量采用剧情化的呈现手法,所以配音解说较少,但我们并未因此忽视对其品质的追求。李野默老师是我国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和陕西文化也特别有缘,曾播讲过《平凡的世界》和《白鹿原》等陕西文学经典,声音浑厚舒缓,感情丰沛,后来的配音效果如我所愿。

片名有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来题写,题写者要与本片内容高度相关。冯骥才先生是我国著名作家,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发起人和组织者,曾为路遥纪念馆题写过馆名,我们一齐想到了他。通过多方打听,我们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很快就得到了他爽快答应的回复,润笔费还减免了一大半,令人感动至深。

从开始筹备到播出,前后经历了两年多时间。两年来,我们始终对陕北民歌文化心存敬畏,始终在进行着一次试图以《声命》摆脱陕北民歌生存宿命的抗争。回望来时路,有淡淡的苦涩和些许的遗憾,更多的还是付出的欣慰和收获的喜悦。这么系统地向世人讲述陕北民歌的故事,虽然我们迈出的这一步不够矫健,但它的脚印将会深深地烙进那块土地和人心。我们宁愿别人把这次摆脱宿命的抗争看作一次试验,一次关于纪录片创新拍摄的试验,一次关于陕北民歌创意表达的试验。我们深知,任何企图达到“终极”目标的人都虚妄不羁,为每一步前行奠定基石才可望可即。

也许,摆脱宿命,就是我们的宿命。


责任编辑:张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