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柳垂春深处


春天是属于花树的,争相斗妍,各尽风姿,不炫耀、不争宠、不相斥,彼此滋养,相生相安。最美人间四月天,山野水畔的柳树也大肆渲染地绿了,万条丝绦,在地上彼此相依,在水里秘密牵挽。穿树而过的风,听到它们亲和的呢喃,害羞了,悄悄避开。人坐在青柳的光影中,清水是绿的,光色是绿的,睁眼闭眼都是绿的,凡尘倦意,生命重负,轻飘飘的,被这清明如水的柳色洗透。

柳树是土地上随处可活的常见树种,不结果,只长干,做了房梁、椽子、门窗。柳树从不选择自己的领地,路畔水旁,宅前屋后,凡是能够扎根的地方,只要有一点空隙,就拔地而起,葱茏出一片清明。在乡村,每一棵柳树都是村庄的一部分,是村庄的子民,多一棵,或少一棵,谁也不会太在意,只要顺意生长,就刚刚好。

石头的村庄有木质的底子,这是陕北农村体面的文明。一棵棵柳树,苍褐色的老树皮布满沧桑,如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自然之手,千年不倦地雕刻,老柳拙朴的枝干盘曲着岁月风霜,成就了独有的粗犷之美。最美是砍头柳,砍树的人真狠心,他甚至连主干也不留,齐刷刷砍掉一家“兄弟”,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子,冲天而立。但是,不管被砍了多少次,粗壮的老根依然扎根大地,托举着数根杆子。待明年,春风拂过,一茬茬新枝又冒出绿意,枝叶蓬勃,只不过几个春秋,又是数条“好汉子”。

初识柳,在外婆的村庄,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村,向阳的山坡将家家户户的窑洞包围得那么妥贴。村前一条小溪缓缓流过,水底是光滑的蓝石头,水边长着嫩嫩的水草。两岸站着很多垂柳,村子里整个春天都是绿葱葱的。这只是视目所及的蓬勃,更有清亮婉转的柳笛声,响彻晨昏。似乎这柳笛也是母性的,笛声走过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上都长出了她的孩子,活泼泼地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站在阳光下,对你笑。若是夜晚,清笛仿佛长了翅膀,穿越夜空,穿透一颗又一颗明亮的星子,划向浩渺天宇。

这天籁的创作者是村庄里的小男孩。他们挑拣直溜溜、长节少的柳条,手指肚轻轻地扭,扭着扭着,嫩绿的柳皮就滑溜溜地蜕下来了,剪成两三寸长,自制成一管柳笛,美其名曰“柳哨”。他们轻轻含着,一边吹笛,一边玩儿,走到哪里,哨音就响到哪里;哨音响到哪里,小女孩就忙不迭地跟到哪里。她们央求着,撒着娇要,得到了,却吹不响,嘴巴鼓鼓的,柳哨一点儿也不听话。

外婆把我从失落的沮丧中拉回来,一手顺着我的头发,一手指着满树柔柳,微笑着说:“你看,柳树是低着头长高的。燕子再长高些,就会吹柳哨儿了。”她轻轻一语,帮我把对外界事物过分关注的目光收回来,回到内在。外婆是我童年的春天,她会反复吟唱那首最美的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问燕子为什么?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一直以为这是外婆为我而歌,长大才知晓,这是一首春天的歌,属于心有春意的人。

外婆就是心有春意的人,她看到眼中的春,也能看到内心的春。因而我的童年才明媚如春。她似乎永远微笑着,恬静从容,慈祥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不会让她慌乱。她平静地爱着每一个人,平静地做着每一件事,从不多说一句话,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无法抗拒的严慈。十二岁的时候,外婆走了,一双小脚,我不知道她能走多远,但我相信她走进了天堂,长成了天堂的一棵树。她的坟头,青草长了枯,枯了长,从未歇息,就像外婆劳作的一生。也许她就这样永生了。

这数十年以来,我时时怀念那个小山村,一颗童心曾被葳蕤成青柳的模样。之后岁月,年年春来,年年柳青,却再没有清亮的哨音了。每个黄昏,当夜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世界变成一间房子,静谧清寂。我在这屋子里端坐,细数渐次明亮的星子。外婆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地上少了一个人,天上的星星就会落一颗;地上的人要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没有谁扶着托着,也能好好地挂着。

音乐人浮克说:“有时简直情愿像一棵树那样活着,不喊不叫,所有的情绪也只是叶子动一下。四季在身边正常经过,风来了身子摇两下,风去了就静静地沉默。”我不是树,却愿意像树一样站在大地上,在有限的生命维度蓬勃生长。之前总想成为一棵向阳的树,某时才惊觉,或许自己只是一棵临水的柳树,倒垂着,低着头长高,把影子投射在水里,亲人、知交、朋友都是滋养我成长的水分。其实走过生命的过程,就是彼此相依、接纳、渗透的过程。一个人就应该活得像一棵柳树,春来了,散枝长叶,生机勃勃,垂下万条绿丝绦;夏来了,枝繁叶茂,绿意葱茏;秋过了,你得选一个日子,认真清扫经年的落叶;待明年春来,又会散开满树,绿出一片清明。

“柳树是低着头长高的”,这是外婆给我的朴素箴言。她给了我足够的阳光和空气,教我明白人的生命意义在于顺应自然,在于生生不息,在于低着头逐步认识这个世界。一个人的成长是从人的自然属性开始的,教育的本质是回归,回归天然,回归自然,与万类生物彼此感应,人才能成为自然人,生命才能勃发灵动。

外婆不仅抚养我长大,更让我懂得人的生命意义在于心有春意。这个春天,花儿的殷红与嫩柳的青色,水烟一样弥漫。似乎清明的阳光也被染了颜色,阳光泼洒到哪里,哪里就生出一片青青柳。外婆走了,外婆的小屋从此成了我深藏春意的白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走在这个干干净净的“春”字里,从未走失,哪怕两脚泥泞,也要低着头,慢慢长高。


责任编辑:张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