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青青

外婆家院子外,牛筋草、狗尾巴草,还有粘人的苍耳子,牵牛花开得很盛,粉色、紫色,每次摘一把夹在篮子的竹片中间,一颤一颤,像一个个稚嫩的笑脸。有时候也插在头发里,和风儿一荡一荡,一起亲吻着脸颊。

村子西头的那一片坡地,种了一些苹果树,树下的草茂茂盛盛地长着,小四拿着外婆专门给孩子们做的一把小镰刀,小心翼翼地割着草。绿色的汁液顺着刀柄流到手上了,手心黏黏的,小四在黄土上抹一把。小四喜欢这些草,宽大的叶片,叶脉像小河一样在叶面上流淌,直淌到叶尖。深绿、浅绿、嫩绿,那些草茎上的绿色异常丰富,她能在一株草里找到各种各样的绿。

这些绿色的生灵和小四的镰刀玩着游戏,也和小四谈着心。外婆今天熬的绿豆汤放了好多白糖,甜到脑门顶了;外公赶集买回来的袜子,表姐她们挑完小四才挑了一双,可是太大啦;二姨给表姐买了一对粉红蝴蝶结,妈妈什么时候也能给我买一对呀……小四一边割着草,一边把心事儿告诉小草。更多的时候,小四只对着小草唱“小燕子,穿花衣”,她翻来覆去地唱,小草们都伸长脑袋,跟着小四的歌摇来摆去,跳欢快的舞。

外婆教给小四好多草的名字,小四认得了好多草。马齿笕的叶片厚嘟嘟的,好认也好吃。蒲公英常趴在地上,叶子有波状锯齿,开小黄花,长白白的小绒毛种子。可有些野菜还真认不出来。一个傍晚,外婆背了一捆草,小四拎着水罐子,看到路边开了好几朵花,一根根紫色的毛茸茸的花茎组成漂亮的圆形花冠,带点粉色,小四欢乐地叫了起来:“苦菜开花喽!”跑过去连枝带叶地把花摘下。外婆笑了:“这是刺儿菜,不是苦菜。”几天后,无论走到哪,都能看到刺儿菜粉紫色的花蕊在风里招摇,引来了贪婪的小蜜蜂嗡嗡嗡地上下翩飞吮吸花蜜,细长的身子沾满了花粉。

外婆有十个外孙,每到假期,外孙们一窝蜂地来到外婆家。外婆特别慈爱,总尽其所能地准备好多好吃的东西,什么杏干啦桃干啦苹果干啦,瓜子花生啦,烤得酥脆的干馍片啦,统统藏在柜子里,等小人儿们一到,金色小锁嘎嘣一声响,好吃的呼啦啦一下子都到了小人儿的面前,外婆就笑眯眯地抱抱这个,亲亲那个,脸上笑开了花。

晚上,小人儿们齐齐地在大炕上排了一排,外婆给外公倒了洗脚水后,又到羊圈门看看,和牛棚里的黄牛说说话,才坐到炕沿上,开始给大舅纳鞋底。灯泡小,白光里透着黄晕,外婆要穿针就喊小四,小四骄傲地认真地找针眼。

日子过得快,就剩下了小四了,但小四不觉得孤单,她有外婆哩。有时候她跟着外婆到地里去,外婆锄地,她就在田塍上玩,有时也拿个小锄头锄草,还锄死了不少谷子呢。有时候她就自己在外婆家附近割草玩,到村子西头去,看苹果花开,把狗尾巴草编个什么动物,把牵牛花一朵一朵缀成花环。

下过几场雨,小四也要走了。小四记得那条从外婆家出来蜿蜒的小路,牛筋草、狗尾巴草还是那么茂盛,好像从没有被小四割过一样,牵牛花一朵挨一朵,粉粉嫩嫩的花瓣像小四的脸。淡蓝的天上飘着鱼鳞一样的云,小四的手被父亲牵着,渐渐地走到小路的尽头,路两边的草好像越来越高,小四透过草尖看天,看云慢慢地移动,耳边还响着外婆一声声的叮咛:放假再来啊——外婆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足够让小四在满眼绿油油的青草里回望外婆在大门外伫立的身影,看到她蓝色的大褂模糊了,低矮的身子越变越小,眼里蓄满的泪再也忍不住,一串串掉在草丛里,掉在牵牛花的花心里。

小四长成了大姑娘,无暇顾及浪漫之外的事了。偶尔,外婆的脸庞会浮上脑海,一股甜蜜的思念充满了她的心灵,她低低地对自己说:等冬天,冬天来了,我会回去的。

也许,外婆一直在等小四,等她怀抱中的小人儿把娇嫩的小脸贴在她深蓝大褂下面的心口上,等小人儿再一次把脸仰起,亲亲热热地在她脸上印上一个吻,缠着她讲个古老的故事。外婆一个劲捎话让小四放假了就来。

小四在冬天回来了,从村口延伸到外婆家的小路边,茅草花一片一片似白不白地在风中飘摇,夕阳的光照过来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小四用眼睛搜索童年熟稔的每一寸土地,却没有看到哪怕一点绿色,路边的地里荒草萋萋,杨树、槐树、枣树,都垂着暗黑色的枝干,冷漠地站在凄冷的风里,不言不语。

送葬的队伍里,小四哭成了一个泪人。


责任编辑:张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