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念 父 亲

到今年父亲已经离开我们10年了。这十年在川流不息的时间长河中仅为须臾耳,这十年在绵绵不绝的骨肉亲情中却很长很长,长得即使是乘坐火箭也无法相见。有时感觉短暂的相见,醒来才知是在做梦。父亲你在天国可好吗?

翻开记忆之书,首先映入眼帘的事是父亲带着我们一群孩子,逢年过节去上坟祭祖。那时我大概只有三、四岁,家里穷得缺衣少吃,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白面馍馍和肉。因为上坟祭祖完了能分到一个献的(祭祖余下的贡品,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小的白面圪角角儿),所以尽管我们家上坟要走很多路,但孩子们乐此不彼,只要能走动的都积极踊跃参加。父亲走在最前头手拉着我或弟弟,后面跟着堂叔、哥哥、堂哥、堂弟、堂妹们,一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从村子的北面爬上山。先到沙葱则老坟,再到斜梁上次老坟。然后向东下到沟里再上到乔家山是祖父、曾祖父的坟茔,之后下乔家山沿小沟河走一公里多上山来到鱼儿峁。这里埋的何方神圣当时谁也不知道,直到八十年初代才听有的老人们说,我们家在曾祖父、祖父时家境很好,是当地有名的开明绅士,祖父、曾祖父对穷人们很好,这里埋得是长工或过路而死的乞讨者。后来随着阅历的增长,逐渐明白了当时人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因为那时成分不好的人是受限制的。父亲祭祖的样子很虔诚,手把手教我们如何点纸,如何上献的,如何跪拜磕头。父亲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父亲小时候的生活应该是不错的。祖父的家产尽管都分给了别人,但他天资聪慧,很快就自学成才,掌握了一手好医术,给别人看病虽不求挣钱,但穿吃不愁。父亲是独子,有一个异父同母的姐姐。还有一个堂兄,是祖父弟弟的独子,因祖父弟弟去世的早,由祖父扶养,在外人看来伯父是老大,父亲是老二,因此我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们一直把父亲叫做“二老子”。

父亲长大后随姑姑到西安读书,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考入西安师范学校,被分配到西安市灞桥小学教书,六二年响应党的号召回乡务农。在灞桥工作期间与母亲结婚,后来生了我们五个儿子。一个人由窘迫到舒适易于接受,但由舒适到窘迫却很难,会很痛苦。父亲正是由一个在大城市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员一下子变为一个东山日头背到西山,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可想而知是多么的艰难。但凭着顽强的意志和毅力,亲爱的父亲挺过来了,而且安了家,立了业,有了孩子。父亲在给姑姑的信中说,虽然他每天劳动很辛苦,生活的压力很大,但每当看到在黄豆大的煤油灯下做针线的妻子和在炕上熟睡的孩子们,他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后来村里有了小学,父亲因有一技之长当了民小教师。

那时候民小教师的收入是及其微薄的,村里是按下地劳动的工分分配口粮的,要养家糊口母亲成了重体力劳动者,爷爷奶奶又去世的早,带孩子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自然成了父亲的副业。村里的小学由于学生少,一个教室往往是一至五年级混编。父亲每天将授课内容按次序给不同年级分别讲解,某年级的学生听课的时候,其他年级的学生可以自习或做作业。上课的时候,稍大一点的哥哥被安排坐在教室里余出的凳子上,我因为小,只有背着上课。再大一点,哥哥成了正式学生,我成了旁听生,父亲背上的那个孩子又成了弟弟。那时小学生的课程有语文、算术、常识、美术、唱歌、体育,父亲各科都教的非常认真,非常规范,非常有吸引力,孩子们都听的津津有味。父亲非常爱孩子,不仅爱自己的孩子,也爱他教的所有孩子,不但教他们知识,也教他们如何做人。孩子们有病及时和家长联系,路远的小孩子有时还送他们回家。教书是个技术活,来不得半点虚假,父亲对每科都是按照备课、授课、批改作业、考试的规范流程进行,总是用形象生动的语言授课,从而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比如语文课除了按字词解释、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写作特点的规范授课外,还要讲一些有趣的与课文相关的故事。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就断了粮,父亲就到川道的亲戚家借。等到冬天结了冰,父亲就带着哥哥和别人沿着窟野河道上的冰道去拉炭,以备过年用。那时村里经常组织文艺活动,我们村有一个戏班子,父亲是导演兼主演,既唱样板戏,也唱折子戏,既唱晋剧,也唱眉户,父亲演的最好的角色是《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志荣。公社搞文艺调演,我们村常夺头名。奶奶去世,我们家正办丧事,公社通知父亲去演戏,父亲非常为难,正在忍受丧母之痛,怎么能去唱戏呢?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最后还是含着眼泪去了。

 

七十年代中期,父亲被调到公社中学教书,中学的学生多了,老师也多了,因此只带几个班的语文。父亲最擅长的就是语文,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一发不可收拾,成为了公社最好的语文教师,经常到县上学习交流。虽然父亲业务能力强,但因为出身不好,身份一直都是民办教师,待遇极低。而且随着孩子们的长大,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父亲积劳成疾得了肝炎,没钱看病,只有硬顶,有时疼的趴在炕上,肚子下垫上硬物,头上直冒汗。但就这样他依然没误一节课,有时也吃点鸡蛋和白糖,据说能治肝炎。就这样过了几年,父亲的病竟然奇迹般的好了。因此我相信困难似弹簧,你强它就弱。后来我上了初中,和父亲在一个学校,那时候学生灶的伙食极差,而且卫生又不好,教师灶的伙食比起学生灶来说要好得多,父亲总是给我和哥哥分一些。七九年我考上了中专,两个弟弟又上了初中,生活的压力就更大了。为维持生计父亲在工作之余,和学校揽得泥窑粉刷的活,父亲攀上高凳成为了一名技艺精湛的泥瓦匠,两个弟弟变成了特别能吃苦的小工子。有一次,父亲到公社的粮站办事,捡到一件贵重物品,一直等,没人要,就拿回学校,还没人要,过了一年仍没人要。于是学校让他拿回家。拿回家后父亲一直将该物品妥善保管不敢用,后来失主找上门来,父亲将此物完璧归赵,还管了一顿饭。

     六七十年代,中国人不计划生育,生孩子第一胎都希望生男孩,第二胎男女都可以,以后希望花着生。如果第一胎是女孩,第二胎迫切希望生男孩,如第二胎还是女孩,第三胎就拼了命也要生男孩,所以叫改娥、换叶、调芳诸类名字的女孩特别多。我们家与这相反,父母生到第二个男孩的时候,从第三胎开始就盼望生女孩,但每次都是男孩,因此就一连生了五个儿子。俗话说:儿多母受苦。就像养不教父之过的父里边包含母亲一样,这里的母其实也包含着父亲。而且父母坚持读书有用论,再苦再累也供五个儿子读书。可以想象既要拉扯五个儿子长大,又要供他们读书,父亲要比同时期同地方的男人们多付出多少啊?

八十年代初父亲终于考成了一名公办教师,我也参加了工作,弟弟们相继考上了学校,随后都有了工作。这时候,我们家和亿万中国人一样,解决了温饱问题。但孩子们的婚姻和住房又成了父亲的负担。我家在北京有一个当官的远方亲戚和父亲感情很好,每次回老家都要和父亲吃饭聊天,每次都问父亲有没有什么困难,但父亲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没有。其实哪里是没有,而是怕麻烦别人。九十年代我的一个堂妹出嫁,我被选为送女的,可是走的时候老天下了一场雪,父亲就坚决不让我送,而是他亲自去送。父亲是要代我去冒出意外的风险啊,这是人世间多么无私多么伟大的爱呀!

九十年代末新世纪初弟弟们相继结婚成家,我和四弟还走上了领导岗位。父亲经常教育我们要做好人,做好官,要为老百姓办实事。我们家的日子好过了,父亲却病倒了。由于一生操劳父亲得的是心脑血管病,走北京访名医,到处治疗,病情得到了一定得控制,生活可以自理,还能锻炼和看书。但二零零七年初父亲突然得了脑出血,在医院治疗数月无果。在医院期间父亲失去了意识,成了植物人。但有时也有稍微好转的时候,这时眼角总是挂着泪珠,这一定是他不愿意离开他亲爱的妻儿,不愿意离开他为之奋斗的家乡,不愿意离开和他一起奋斗的同事和朋友们。但老天还是不公,终于在二零零七年五月把这样一位勤奋善良的,还不到七十岁的,家乡变得小康了,儿孙满堂幸福了,该着自己安享晚年了的好人、好父亲、好老师带上了天堂。

父亲无愧于一个好人,因为他一生正直善良,乐于助人,凡认识他的人有口皆碑;父亲无愧于一个好父亲,因为他和我的母亲一起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以顽强的毅力吃尽千难万苦,把我们五个儿子拉扯成人,而且培育成才,成为各行各业有用的人;父亲无愧于一个好老师,因为他象一支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桃李满天下,学生尽成才。

父亲,如果你在天堂有灵,请保佑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国泰民安;请保佑我们的母亲健康平安,福寿绵长;请保佑你的子孙平安幸福,事业有成!我们有幸的告诉你,你的子孙赶上了我们的国家几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好时侯,我们的今天离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越来越近。

父亲,你在天堂安息吧!

 

                                   王明学

                                

责任编辑:刘区厚